“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孫子
「超限戰」一詞是由解放軍兩位軍官率先提出的戰爭思維的改變，由過去”用武力手段強迫敵方接受自己的意志”變成”用一切手段，包括武力與非武力、軍事和非軍事、殺傷和非殺傷的手段，強迫敵方接受自己的利益”。本質上，是哲學層次的策略思考，西方人轉譯為”unrestricted warfare”，基本上並沒有抓到策略層次的精神，指涉的是超越規範的戰事，僅僅意味著否定任何戰爭中的預含假設與規則。比如說，以前被視為不符合道德規範的大規模毀滅殺傷、種族屠殺…在恐怖主義者如賓拉登的思維中，就是遂行 unrestricted Warfare。
中外這兩種解釋的共同之處有兩點：第一是「目標」，強迫對手接受自己的利益，本來就是戰爭的本質。只不過在現代社會這一個利益本質表面上看起來更為複雜，不再是過去純宗教、種族、性、領域、經濟利益…等的單一目標性戰爭，而是這幾個利益因素盤根錯節的綜合體。交戰雙方與其說是競爭性質，不如說是強迫性質。
在「手段」上，顛覆規則、否定假設，是中外理解共同的地方，也是超限戰策略思考落實到執行層次，可以看到具體作為(conduct)的部分。原作者舉了相當多的例子，來說明手段實施上如何利用「不平衡」(極大的傷害/極小的成本)，如利用駭客遠端癱瘓敵人資訊網路、利用生化武器(可能極簡單到是滅鼠藥)來屠殺市民…等。這些手段的共同特徵是：「隱匿、跨國性、無規則性、巨大破壞」。也形成了超限戰爭手段的基本原則。
西方人對東方哲學的理解一向有其侷限性，或許是功利主義的影響，他們的理解太偏向「手段」，也就是超限戰「超越規則」的部分，這一部份和恐怖主義有極高的重複性，不擬贅述。我們要強調的重大策略上的意含在於，超限戰的思考已經超出「戰爭」，無論「戰爭」或「非戰爭」手段，只要能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利益，都在策略選擇的範疇中。
從這裡帶出我們的主題，在商業策略上，超限戰是可以有啟發的。商業管理上近年來的主要學說，大體不出「S-C-P」(策略Strategy-實施作為Conduct-績效Performance)的典範。策略決定執行作為，作為產生績效，檢驗績效修正策略。在這個典範規範下，策略思考必須考量企業的「目標」，然後才有可行的「手段」。反過來說，用「超限戰」的說法，只要能符合企業利益的競爭手段，都可以是策略選項之一，也應該被納入全維(All-dimension)的策略思考中。
超限的策略思考，可以從挑戰既有的典範開始。比如說，管理大師麥可波特的競爭策略典範說明了「成本領導」(Cost-Leadership)與「差異化」(Differentiation)是產生競爭優勢(Competitive Advantage)的兩種基本策略型態。在競爭的市場中，前者是說以較低的成本生產，從而在價格上取得優勢擊潰對手；後者是說在產品或組織上以差異性區隔市場，獲得在該市場區隔中的獨占力量。我們可以說這個策略思考是建立在「市場」這一個「戰場定義」的假設上的。超限戰的思考在於不理會這一個「戰場定義」，直接訴求於打擊對手獲得競爭優勢。舉例來說，競爭廠商憑著雄厚的資本藉由匿名第三者大量放空對手的股票，重創對手的股價，使得競爭對手無法從資本市場募集資金，進而導致產品生產與公司成長無法進行，更進而導致企業形象的全面破壞，更進而導致競爭的潰敗而退出市場。在上面這一個虛擬(其實可能早就發生過了)的案例中，完全沒有牽涉到誰的成本較低的競爭，更不用談什麼差異化，就可以強迫性的使對手退出市場獲得獨占的利益。這不就是所謂隱匿、無規則、巨大破壞的超限戰法嗎？
想通了這個環節，策略思考也頓時海闊天空起來，我們並不是鼓勵非法的破壞，如上述的例子是完全合乎法律規範的。而是鼓勵企業經營者除了正規的競爭手段之外（孫子所謂的「正」），跳脫既有的思考規則與象限（孫子所謂的「奇」），擬定綜合「競爭」與「非競爭」、「組織」與「非組織」、「顯性」與「非顯性」、「破壞性」與「非破壞性」手段的全面性策略，追求企業的競爭優勢。超限戰的觀念其實只是進一步的闡釋孫子所謂「以正合，以奇勝」的策略觀念。
當然，我們也可以預期會有許多更具建設性（或者是破壞性）的策略產生。憑我們有限的想像力，都可以想出一大堆的例子：
例一：利用無遠弗藉的互聯網路，散佈重要企業負責人的負面消息。在以「人」為代表的企業，如張忠謀等於台積電，李嘉誠等於長江集團，將會如何重創企業的形象(或更實際的股價)？
例二：攏絡競爭對手的上下游網路，切斷對手的供應鏈？在東方以人脈關係維繫的企業網路，實施上就更容易了。比如說影視娛樂圈，顧問投資…等產業更要特別注意。
例三：破壞對手的基礎建設？暗中發動環保抗爭阻斷對手水、電、道路？支持對手工廠附近的激進份子？引進黃賭毒，惡化對手的投資環境？
例四：藉由政治力量強迫客戶採用產品？比如波音藉由美國軍售強迫推銷客機?
例五：藉故興訟打擊競爭對手甚至客戶？如聯發科控告客戶採用對手侵權產品。
超限戰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重點只在於策略組合的想像力罷了，以上的例子，我們都必須加上「？」號，因為別忘了超限戰有其隱蔽的特性，即使是你做的，也根本無法發覺。就是因為如此，企業經營者才更應該注意。
工商時報 2003/9 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