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明明大家記得的都是仇恨,偏偏把這一天叫作「和平」紀念日。
這算是另類的矛盾修辭法嗎?
東港溪近海口,第三版進德大橋的鋼樑呈現優美的圓弧,像一道紅色的彩虹掛在溪上,車流來來往往。
六十年前,這邊那邊的人們也是需要跨越東港溪才能上學、串門子、談戀愛、送漁貨...。溪上沒橋就得靠擺渡人,不然溪面只有短短幾十米,有本事你游泳過去也可以啦。
於是,有個名字叫「進德」的生意人,自己雇工買料搭了座橋 - 用三五根大竹捆成橋面,每隔幾公尺插兩根竹子當橋柱,就是第一版的進德橋。這橋上通汽車當然不成,但是幾個大漢挑扁擔來來去去不成問題。
有了「聯絡橋樑」,當然就得收過橋費。不然每次做大水把橋沖走那來的錢修?而要收過橋費,就得請個收費員守住那橋。
找個收費員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既要能算算術,別忘了那時國民教育還沒起步。又要肯長時間蹲在橋頭崗位認真的收錢、又不會暗槓中飽私囊。進德桑傷透腦筋...
年輕的阿會被選上了。
這個阿會,每次跟人聊天就得說說她驚險的蜜月旅行,老公怎麼騎腳踏車載她遊屏東;怎麼在歸鄉的火車上遇到一大群打劫的,拿著鋤頭、鐮刀,還有割戈……。
他們在鐵軌上設障礙,擋下火車。不准任何人下車。
從車廂第一節開始盤查:「日本語…」(講日語給我聽,證明你是台灣人!)
芋頭蕃薯其實長得一個樣,他們分不出來。
唯一可以區別的是,唐山來的一定不會講日語!(不會講?全都給我拖下火車去!)
割戈飛舞!鮮血沾滿了車廂。
別怕,這群人也帶了鋤頭,就地埋了。反正他們也沒親屬家人,也沒戶籍……不會有人要求償。
(就當他們不是人,根本沒來過這個世界吧?)
阿會想。
幸好玉杉會講:「恐尼極哇」、「撒呦那那」…..「喔元氣李是家?」
(真是可靠的男人啊!像大杉樹一樣。)
(真是難忘的結婚紀念日, 愛的紀念日)
二月二十八日,到今天,正好是六十年。一甲子的戀情……
阿會從此就在那橋頭生了根。
她生了十胎,其中的一個女婿後來成了建設局長,於是有了第二版的鋼筋水泥進德橋。
當時,有幾個小學生過橋從來都不付錢。一下橋就拼命的跑,阿會就得拼命的追。跑的人其實知道被抓到也不會怎樣,頂多,被輕輕打兩下屁股就了事了。但還是得拼命的跑,畢竟,不交過橋費是錯的;追的人其實也不是那麼想收到他的錢,那年頭,大家都是可憐人,那還有錢交過橋費?
但她還是得追,拼命的追!工作嘛。
阿會現在老得眼睛看不見了,前幾年,只要聽見電視上台語歌王陳一郎唱:「八月十五那一天,船要離開琉球港...」。阿會就想起叫他:「賣造!」的過去。
現在連陳一郎都死了。阿會活著,但很納悶:
228。明明大家記得的都是仇恨,偏偏把這一天叫作「和平」紀念日。
矛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