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特別有意義的日子。
天主教開教150年(和小貓一樣老),萬金聖母誕辰大遊行。
今天也是溫世仁先生的忌日,願他永息主懷。
要學金庸古龍的人,就去學金庸古龍吧。
今天,我們台灣人,要為自己的武俠開宗立派!
月圓,又缺,月又圓。
一個月後--
日軍陸路攻勢受阻,戰神乃木希典率步砲混成大隊,搭軍艦由海路迂迴,由阿猴南邊的枋寮登岸夾擊。台灣客家義軍誓死抵抗,在步月樓、火燒庄兩役以血肉搏槍砲,全體玉碎,焦屍遍野。
消息甫傳到阿猴城,邱弋急奔小貓家中,要與黃飛鴻商議對策。
這些日子以來,黃飛鴻傷勢逐漸痊可,心裡頭敗戰的傷口卻逐漸擴大:一世英名,毀在這彈丸之地的台灣,實是不值。若能生返廣東,必定要金盆洗手,不再過問軍國大事了也。
「林杯身邊也沒一兵一卒,功夫擱歹,莫問我。」
小貓學著黃飛鴻唉聲嘆氣講話。他向來最瞧不起自怨自艾的人。
正洗米準備晚餐的阿欣聞言,順手抄了水瓢,舀水潑向小貓,潑得他背後一片濕。「人在講正事,你是插啥嘴?等下不准你吃飯喔,給我惦惦。」
屬貓的向來怕水,他蹦蹦跳跳,卻不敢再出聲。
好不容易託傷者福氣,結結實實吃上了一個月白米飯,小貓可不想搞砸了豐盛的晚餐。於是,他自顧自抄起鐵尺,練起八家將步法來。
與小貓夫妻在這簡陋土角厝相處近月,黃飛鴻實是羨慕這鄉下夫妻相處之道--白天打打鬧鬧,什麼難聽話都能互罵出口;夜裡卻情話綿綿:吃肉圓啦,配醃腸啦,唏唏噓噓,哼哼啊啊,鬧得隔房養傷的黃飛鴻老睡不好。
更好笑的是,小貓跑陣頭討香油錢為生,老練那誇張滑稽的八字步,進進退退,退退進進,拿鐵尺--一種「山」字形,中枝特長的鐵叉,不足兩尺--又刺又轉,門神一般毫無實用。黃飛鴻總得忍著不看,否則定爆笑出聲。
小貓練家將時不能開口說話,正合了邱弋意。他難掩憂心問道:「黃師父,日本兵進阿猴城,我看是早晚。憑我們兄弟二人,恐難保護你周全,我想,還是得送你到阿猴義軍統領趙健那。」
「說得也是,阿猴城高險固,趙家頗有資糧,城中兵又多,想來應可抵住那『戰神』--」黃飛鴻點頭附議,後又低聲說道:「再說,趙健的峨嵋劍法,可說是台灣第一。若不幸戰事失利,老夫與他聯手對付那個緋村,自保逃命應綽綽有餘。」他被小貓頂怕了,未敢高聲。
未慮勝先慮敗,實是高手風範,邱弋暗讚。
但小貓耳朵特靈,焉能沒聽見,一個轉身突刺,哼哼冷笑兩聲。
「夭壽!」阿欣忽失聲叫道。
「嫂啊,安怎?」
「好佳哉有想到!」阿欣忙在圍裙上拭乾雙手,按著心口說道:「彼日我去城內作實,經過趙家門口,看到日本人出入……」
邱弋插話,「嫂啊,這勿通亂講,趙家是咱阿猴最早響應台灣獨立的咧。擱講,趙仔雖然參咱有冤仇,但習武之人首重忠義,絕對沒問題!」
「是啊!當初他一再向我保證會將功夫用來保家衛國……」
飛鴻接口應道。他久歷江湖,識人無數,信心滿滿--趙健雙眉入鬢,天庭飽滿,英氣凜凜,任誰一看就喜歡;再說,其一手峨嵋劍也是浩然正大--劍法上藏不住性格,焉能看錯?
「哦?那……大概是阮看錯啦。」阿欣不懂政治,鬆了一口氣。「阮在門口站半晡,看趙老爺親身送日本人出來。大概是趕人吧?他將咱台灣民主國的藍底黃虎旗自旗桿台放落來,掛一條白布,中間畫一個大大的紅點,若像日頭放光芒。準是要表達抗日的決心!」
她揮揮小小的拳頭,笑了。
阿欣的微笑,遠近幾十庄都知道,像阿猴的太陽,總是暖洋洋。
飛鴻與邱弋看見那笑,卻是覺得身入冰窖,臉色鐵青,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黃師父……」邱弋語聲發顫。
「莫……咳……莫慌。」飛鴻高明,用咳聲掩去震驚,問道:「阿欣,妳……咳……說,妳怎知那是日本人?」
「若不是日本人,安怎查甫人穿裙?」阿欣看兩人反應莫名其妙,聳聳肩,描述了一下那武士形貌。「--他穿古早日本衫褲,矮矮的,沒比小貓高;喔,對了,臉上有一條足長,紅紅的刀疤。」
黃飛鴻一聽,咳得更厲害了。阿欣忙幫他拍痰順氣。
小貓忽然覺得好笑,但卻不能笑,故意加重腳步,踩得泥地「砰砰」作響,漫起滿屋煙塵。
鼎上蒸氣瀰漫,飯熟了。
阿欣忙挪好飯桌,擺好碗筷,招呼吃飯。大家猛扒飯,各自懷著心事,一句話也不說。
紅日已盡,夜色降臨。
邱弋率先打破沉默,「黃師父,你想那緋村來阿猴是為了……」
「為了抓我,我知道。」話還未完,飛鴻即應:「所幸,日軍還沒大隊進城,單憑緋村和趙健兩人,諒來不敢與我們三人動手。」
「莫將我算入去喔!」小貓被禁語半天,早悶得慌。「趙仔是『劍仙』咧,我足驚--邱弋冠軍,趙仔也冠軍,相鬥正好;黃師父你戰過日本劍客一回,應該也知應付,再撂些人相挺,沒問題啦,莫算我哦。」說來說去,他還是對沒拿到擂台冠軍耿耿於懷。
邱弋不理他,續道:「黃師父,上回打擂台的時候,你說我師父傳的刈戈功夫是天罡鉤鐮槍,專門對付馬軍,有影沒?」
「當然!騎馬雖快,但騎士一上馬,腳上功夫就沒法使,運轉不靈。長兵器正好派上用場,只是……」黃飛鴻欲言又止,「台灣地狹溪多,向來不產馬,沒太大用處。」
「是,日本兵也大都不騎馬--」邱弋握緊拳頭,又問:「那你上次看到北白川宮親王,他騎不騎馬?我們鄉下紳士嫁娶都騎馬,我是想說他身分尊貴,或許也騎馬?」
黃飛鴻回想了一下,上次被擒,是看到親王大帳旁繫著幾匹毛色烏黑,極神駿,配著銀蹬的好馬。「我想,他行軍時,是騎馬的,沒錯。」
「緋村現時在阿猴尋訪黃師父。親王身邊除了他,還有沒高手?」
黃飛鴻搖頭。「據我看都是練西洋火器的新軍,沒有武林高手。」
「嗯!多謝黃師父。」邱弋點了點頭,忽從懷中掏出所有的銀錠錢鈔,全塞給阿欣。「嫂啊!我抵才吃飯時,突然想起有樁代誌,要出遠路去辦。三五日,不定七八日,上慢十日就轉來。這段時間,黃師父麻煩妳與小貓照顧。」
阿欣還莫名其妙,小貓開口:「慢且!你要創啥,交代清楚。林杯卡好算飯菜錢--擱講,今嘛外頭全日本兵,你功夫價歹,萬一沒轉來,林杯飼他莫起。」
「小貓,你又在裝壞人!」阿欣輕斥,小貓住嘴。
「黃師父,我邱弋原本只是打鐵囝仔,練阿里不達見笑功夫,承蒙你賞識,我才知庄腳人也能報效國家,保衛鄉土,學人作英雄。」邱弋起身,向黃飛鴻一拜。「這時我才知,廟口講古是真的--想要作英雄,就莫使空口嚼舌,要賭性命!」
黃飛鴻聽到這已明白了,連忙出言阻止,「咱大家商議清楚,晚幾日行動不遲。我看那親王面黃肌瘦,似乎染了瘧疾。等幾個月,說不定就得被調回日本養病,下台。」
「救台灣不能等!打倒壞人也不能等。若人人都想等壞人自己下台,自己死,天理何在?」邱弋頭上浮現幾條青筋,交代阿欣道:「嫂啊!小貓只聽你的,千萬拜託,若十日後我沒轉來,妳叫他去打狗找船,送黃師父回廣東。」
「包在我身上。」阿欣拍拍胸口應承了,淚水已盈眶。
「天不照甲子,人不照天理--」小貓冷冷應道:「慣習就好啦!」
「我就是不慣習!」
邱弋掀門簾,踏著大步,走進晚霞中。
那時,天空像被阿猴男兒的熱血蒸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