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家!你敢是欲看火山爆發?行錯路啊!」
在探訪小貓故鄉的路上,我們走進了一條荒無人煙的鄉道。一位騎著小綿羊摩托車的老伯從車後趕來,敲敲車窗,看到我們迷惘的表情。
現今的屏東縣萬丹鄉是林小貓的故鄉。鯉魚山上的泥火山,每年都會不定時爆發。滾滾泥漿夾雜瓦斯噴出,可高達三層樓,鄉人點上火,熊熊烈燄在一兩里外都可以看見。
「啥款?全台灣雄猛就這窟!」
滿身大汗的老伯得意的說。
表達來意後,老伯熱情領路,經過百年前少年演陣,賭酒賽鴿的萬丹街,兩列「販厝」店面,二層鋼筋水泥建築加騎樓,貼了五顏六色的二丁掛磁磚,台味十足。
到達林小貓流氓窟所在的「竹篙濫」——位於現萬全村保全宮對面,涼風拂過,竹影搖晃,傳來殺殺聲。
任務完成,老伯嚼顆檳榔,「飄泊」地跨著小綿羊離去。寬廣的四線道大馬路上,他騎在左邊、他騎到右邊、他又騎在中間,快樂地向街道兩邊的鄉親老友打著招呼,完全無視於呼嘯來去的車流。
十年前有款風靡世界的史詩類電玩,遊戲設定每個民族都有其特殊兵種,據以爭霸世界。比方打不死的波斯戰象、來去如風的蒙古突騎、剽悍絕倫的日本武士、防禦力超強的高麗龜甲船……等等。我們這些電玩迷常想,如果把台灣放進去,特殊兵種用啥呢?
——辣死人不償命的檳榔西施?或是不怕死的小綿羊飆車族吧!
此時,一輛富豪車從他身邊擦過,老伯罵:「X!這路是你家的?」其實他的意思是:這路是我家的,我愛騎那裏就騎那裏。
富豪車亮起煞車燈減速,似乎在考慮要不要下車反嗆,過了幾秒,還是選擇再加速,夾著尾巴逃去。
「后!這老歲仔是流氓喔?」同行的妻忍不住說。她一生都住在台北與台南,那是小貓時代的兩大都會,文明開化冠全台,無法理解土俗的阿猴人。
沒囉!伊是命中「帶財庫」庇蔭子孫。
我心想:他被撞死的話,保險金和賠償金就可以讓子孫一世無憂。
熱情、瀟灑、坦率、幽默、不在乎規則、不怕死,這就是林小貓的家鄉人。可惜我沒有機會攔下他老伯,好好訪問一番:
問他認不認識林小貓?答案是「No!」吧。據各種可靠的記載,林氏家族在1902年全體遭難,縱有遺存,也是極遠的遠親,更何況年代已遠、地貌已非。更何處尋問呢?
問他愛不愛台灣?愛不愛家鄉?恐怕會挨揍。
為什麼?因為台灣話中其實沒有「愛」這個字,台灣人說:「我愛吃臭豆腐」中的「愛」字,是「喜歡」的意思。就拿全球公認最會講「愛」的聖經來說吧,在台灣,要把「愛」唸作「疼」,是「疼惜」的意思,暗喻愛必須行動、必須付出代價,「愛」人愛到自己會「疼」,承受苦難,才是真愛。
阿猴人的「愛」是動詞,不是用嘴巴說的。因此阿猴行動派在戰後,出了閣揆省主席、大詩人、大歌唱家、世界冠軍、駙馬娘……等不計其數的傑出人士(雖然遺憾的是,他們有些人的先祖是小貓的死對頭),將來還要出國家領導人。
——正港台灣人只是行動、犧牲、奉獻,愛!愛!愛!……就是不用嘴巴說。
我們拜訪過萬丹,驅車前往東港,十五分鐘就到了女主角阿會的故鄉,也是我父母的故鄉。
當地人說:「東港刺球、鳳山『剪鈕』、阿猴賊仔巢」。刺球是帶刺的河豚,是廟會中乩童用來刺打自己、弄得滿身是血,類似狼牙棒的武器;「剪鈕」是小偷;「賊仔」是強盜,也就是說強盜窩。這話妥切描述下淡水河兩岸三個最重要的大鎮上人們的內在性格。
——渾身是刺,絕不妥協,要打就來。
我站在鎮海宮旁的海邊,這是小貓迎王鬥陣、結識阿會的地方。日落時分,遠眺著海天交接處的小琉球,腦海中浮起司馬遼太郎在《宛如飛翔》一書中,描寫錦江灣—櫻島的字句——旭日在櫻島旁升起,「明亮而有生氣」的海,渲染著促成明治維新的主力薩摩人「在天際遨翔」的豪情。
我赫然發現,這簡直是在寫東港—小琉球嘛。把屏東和鹿兒島兩相對比實是有趣:
屏東位於台灣的最南端,被下淡水溪與台灣的中心文化圈(台北—高雄)隔開,海岸長達台灣的四分之一強,境內有一大半都是山地,當地人是以往所謂的「番人」(有輕蔑意味,口語間不宜使用。),宛如藏於深山之中的猛虎。
鹿兒島位於日本的西南隅,也是被崇山峻嶺與日本的中心文化圈(東京—京都)隔開。薩摩的島津家自戰國時代以來就是德川家以外的日本第一強藩,境內有一大半都是山地,當地人是以往所謂的「隼人」異民族,宛如飛翔在天際的蒼鷹。
那,薩摩隼人與阿猴流氓、鷹與虎的對決,怎不讓人熱血沸騰呢?日本人能寫本好讀的書說隼人的故事,台灣人也做得到!
這本書不談虛論道、不搞奇幻神魔、不講生死哲學、不用時光機器,更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想平鋪直敘講個故事,來呈現大時代的兒女情懷,激發愛國愛鄉的意識,進而引導個人反思自身的處境,尋找生命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我更想為失意的人打氣,大喊:「Go! Go! 小貓!」和小貓一起對困難的人生抗戰,把所有的苦悶都丟掉。
「武俠」兩字把兩個名詞放在一起,前一個名詞是形容詞的作用,後一個名詞才是重點。就像「青椒牛肉」一詞,青椒為副,牛肉為正,應該沒有人會期待吃到一盤青椒,只有兩絲牛肉點綴吧?而「武俠」小說,則不應把重點放在武術場面是否華麗奇幻,而是寫「俠義精神」!
什麼是俠義精神?為所應為,捨生忘死、懲惡揚善、鋤强扶弱、一諾千金、不矜其功……等,這些是人性中最美好的本質。戰國時代的法家代表韓非子為「俠客」提供的定義是「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讀書人藉著寫文章批判當權者,鼓動風潮、反對獨裁法制;而俠者則是憑藉著一己的武力去違反禁令。然而,俠客不見得要有非凡的武藝,也不一定總是違反禁令。總的來說,武藝高強不見得夠格稱為「俠客」,如宮本武藏被尊為劍聖,一生不敗,但嚴格來說他只算個浪人「劍客」。而一些殺豬屠狗、沒啥神奇厲害功夫的小人物,如《俠客行》的朱亥和本書的小貓,他們任俠仗義的真性情,才值得小說家大書特書,流傳千古。
在武術描寫的部份,自私的想寫「台客精神」。台灣人沒有絢麗悠久的文化,卻有苦幹肯拼的精神,偶而帶點令人討厭的流氓氣,這倒是華人世界中的奇葩,台客沒有必要妄自菲薄。我們的功夫、條件也不比人家差,失志哀聲嘆氣,不如握緊拳頭衝出去。
從太史公司馬遷以來寫「俠客」的作者,總是要在書中某個地方闡述「俠客」精神,有的是要點出書中所要宏揚的美好人性;有的是要發抒作者對這些「偉大」小人物的同情。《小貓》兩者都是。
由於本書目標是大中華區讀者,而不只是台灣讀者。因此,不同族群人物間以普通話對話;只有在台人(包括福佬、客家、原住民)間以河洛話(閩南語)對話。書寫時盡量「形音義」並重,若「形音義」無法並呈,先從「音」再從「形義」,不一定以台語典正字來寫,以求能讀出台語中特殊的韻味。舉例來說:台灣人自稱「爾爸」,字面上實在難唸,因此,我喜歡用網路火星文「林杯」,比較易懂有趣,必要時再加上釋義註解,而不是寫錯字。
與林小貓、孫文、辜顯榮等人物同年的兄弟中,有一位羅曼羅蘭。他沒有刀槍、沒有功夫,卻有一隻筆,新式的自來水筆。靠這隻筆,他贏得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
作品中的高尚理想和他在描繪各種不同類型人物時所具有的同情和對真理的熱愛
我好佩服。可惜的是,我的專業不是寫小說,我只會寫程式、算股價,那些意識流∕後現代∕隱喻∕寓言……的小說技巧一概不懂,就學小貓大大方方地承認「不識字」吧!
不過,我會講古。你要不要聽這個故事呢?
來,拿出勇氣,和小貓一起同惡勢力戰鬥!引自《小貓》自序,施達樂著,明日工作室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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