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21日

初四看小貓 壞蛋全打倒

你阿公啊要死啦有交代喔,麻雀棋子勿通拿來拜,
碰都我在碰,胡都你在胡喔
過橋嘍……
http://udn.com/NEWS/READING/X5/3734485.shtml
聯合副刊新春全版熱烈連載完畢


老人一擊得手,當然間不容髮地立刻舉劍再打。木劍在老人身側幻起兩團黑光,眾人也聽不清他嘴裡怪腔怪調地喊著什麼碗糕「……閃」,一刀接著一劍劈出,兩邊陣上十幾人,只有小貓勉強擋了一刀,雙臂疼痛發麻,連退十幾步才靠上對街牆壁止步。其他人滾的滾、趴的趴,躺在地上痛苦哀叫。
這是小貓等人第一次見識「日本劍技」,尤其見到在場沒一個人擋得住,小貓心裡自然對那如雷轟電閃的震懾威力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不知那功夫叫啥,架厲害!
那老人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再有能力應戰,這才冷笑地收起木劍,驕傲地摟著女子腰肢,轉身進屋。走沒兩步,不知為什麼那女子又回頭看了一眼,清澈的大眼落在小貓那張五顏六色、坑坑疤疤的「貓仔臉」上,她自己臉上卻淡淡地泛起了兩抹紅暈。
和女子相遇的這一年,林小貓剛滿十七。家裡那個身材已略顯臃腫的阿母,成天只會手扠腰對他又打又罵———交往的友伴們已開始在興看水姑娘,可是他啊!卻從來弄不懂女人有什麼地方可愛……
直到今天。

代誌還沒結束!
迎王祭典鬧出人命,這是何等大事!官廳的捕吏在收到圍觀群眾的通報後趕到現場,只見滿街滾了一地哀痛叫苦的少年家。被殺害的大漢仍倒在地上,暗紅的鮮血混著泥漿,蒼蠅飛舞,流得一地都是。趨近一看,死者雙眼還流露著驚愕、不敢相信的眼神。
仍留在現場的小貓等人自然被視為兇手,硬被捕吏們強拉到官廳訊問。只見少年們一手按著傷口,一臉痛苦地面對接下來的拷問。東港陣頭惡聲指控是小貓一夥動手殺人。冷靜的林漏太回頭一看眾人都滿臉油彩,也分不清原來面目,便大聲辯駁,叫對方指出兇手的容貌、特徵。對方一愣,頓時吶吶不言。
每個人臉上都畫得跟鬼一樣,怎麼可能指認得出來!
林漏太一見對方答不出話,便暗自欣喜地接口敘述事件發生的過程,他硬是推說大夥全都不認識動刀殺人者。捕吏檢視死者身上傷口,一刀由肩骨、頸間直入心口,手法乾淨俐落,顯是行家所為。只是現場和被捕諸人身上都找不到兇刃,一時也難以定罪,無法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
說也奇怪,明明還有一個當事人———就那個掛店招的女子,可偏偏捕吏就是不去傳她。整個事件經過,沒人比她更清楚。小貓心想,果真是官字兩個口,一張口只會講,一張口就只會吃,豪門大戶不敢去惹,八成是吃了人家不少銀子,沒膽詳加追究。但這麼一來可苦了小貓他們幾個,雖然沒人出來指認,但就擔心那些作官的結不了案,會從他們裡面胡亂抓一個充數,如此一來可就倒大楣了!
捕吏弄好口供,少年們的身分來歷也全都弄清楚了,堂官那雙賊眼就不住地直往小貓身上瞟。小貓心裡有數,一群人中只有他沒受傷,顯然武藝最好;外加上家裡又是殺豬的,殺個人應該也不成問題。看來看去,就屬他嫌疑最大,果真是跳到東港溪都洗不清。果不其然,其餘眾人被判了當街鬥毆,各打二十板,然後就放回家去;可是小貓卻被兩個持棍公人一左一右押往後堂監禁,準備解送到鳳山廳發落。古來官廳規矩就是殺人償命。看這情況,小貓免不了會被砍頭。
小貓帶著長枷坐在堂後,心想自己為黃紅頂罪也不能算冤枉。雖然是對方挑起事端,但後來看那家什麼櫻島屋,似乎連作官的都不敢去惹,所以那當時,死去的那個大漢也應該不會對那女人怎樣。自己若不好事衝上去勸,今天應該就不會惹來這頓鬥毆。回頭又想,雖然說殺人的是黃紅,但畢竟他也是為了自己,才會不小心殺人。為了大哥頂上這項罪名,也是義所當為。哎呀!反正自己也沒啥路用,就像阿母嫌的,成天只知道打架鬧事。家裡面還有小弟林筆,阿筆比自己還要聰明,讓阿筆給阿爸磨鍊一陣,應該過幾年阿筆就可以繼承家業了。
小貓想起當初阿爸替小弟起個「筆」為名字的意義,就是盼望他能讀書出人頭地,很明顯也是對小貓這個兒子死心。「這樣也好,嗯!這樣也好。」小貓連連說了兩句,然後就閉起雙眼,靠牆休息。
———這輩子可以為親人付出生命,無論平常跟他感情好或不好、是好意還是惡意,也不算白白來這世間一遭。就這樣吧!
呆坐後堂半天,眼見天色漸黑,小貓心裡突然想起:搞不好,明天的太陽,就見不著了。
他年紀尚小,不知道官僚行事迂腐。同樣一句話,這個衙門抄一次,轉下個衙門再抄一次……來來回回攪個十來次,蓋上幾十個印後,才批個「可」;中途只要哪個閒人不小心簽註個意見,手續又得重頭再來,沒花個數月半載絕對無法定讞。而且當時官場上還有一句話叫:「有錢判生、無錢判死」,只要小貓的阿爸林社肯花銀子,沒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小貓這時心裡百轉千迴,根本就是瞎擔心。
小貓半睡半醒地度過他十七年來,最漫長難熬的一夜。他之前聽說行刑前的最後一餐總是會在飯裡擺顆滷蛋。小貓對著已漸透白的天光暗自祈禱:等下送來的早餐,裡頭可不要擺滷蛋啊!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昨日還對小貓兇狠狠的公人,如今居然微笑著!還有他手上的飯:一大碗香噴噴、不攙地瓜的白米飯———這種吃法連小貓自家開米店,一年都難得吃上一頓。而且飯上還澆了魯肉汁、一片黃蘿蔔、還有……一顆滷蛋!
這下真的是死定了!
小貓心裡反而釋然。「死也要作個飽死鬼。」吳萬興老喜歡這麼說。但小貓可不信,如果今天換作是興仔坐在這裡還吃得下,伊頭就砍下來送他!
小貓邊大口大口扒著白米飯,邊假想吳萬興又悲苦、又想吃的模樣,忍不住「噗」地笑出聲,把飯粒噴得一地。
那官差一見小貓德性,頓時惱火起來。「死囡囝,還敢笑!緊呷呷,準備上路返轉去!」
小貓三口兩口把碗裡食物扒個精光,然後一抹嘴說:「好啦!你賣那麼急!我等一下返轉去之後,一定馬上會再來招你!」
「死囡囝!死囡囝!一隻嘴沒半句好聽話!」官差取回了碗怒罵,隨後轉身離開。
「過橋嘍……」捱了罵的小貓反而大聲唱起歌來:
你阿公啊要死啦有交代喔,麻雀棋子勿通拿來拜,
碰都我在碰,胡都你在胡喔
過橋嘍……
林小貓一大早大聲嚷嚷,自己五子哭墓一番。他被推出前院的時候,周圍人家都被殺豬般的歌聲吵醒,紛紛推窗,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