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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台灣人打架打了幾百年,還不是一家親!」眼不見為淨的廟祝總這樣說服自己。
溫世仁武俠小說百萬大賞》小貓(三)
【聯合報/施達樂】 2007.02.20 02:28 pm
有時林漏太在一旁看不過去,當黃紅又來纏著吳萬興,他就會要求和吳萬興聯手以二打一。林漏太算是小貓的遠親族弟,父親在林家的米店掌櫃。林漏太身材高瘦,一雙眼珠老往上吊,彷彿頂頭有一個水姑娘站在那等他看。林漏太練功比小貓更勤,但或許是天資所限,一門藤牌標槍術練成之後,其他的武技就沒啥進展了。然而,林漏太和吳萬興「地飛地走」一聯手,就會變成一套無懈可擊的防禦陣式。練這門功夫真要「滴水不漏」———練時猴師會叫師兄弟拿水桶,從四面猛潑,要是沒擋住,衣服濕了,就得挨藤條。黃紅當然知道他倆聯手,他雖不致落敗,也占不到什麼便宜,自會罷手,悻悻然轉身離開。
這種場合,林小貓既尷尬又興奮。他天生一副天塌下來也無關緊要的隨意個性,唯一最愛的就是打架!一看師兄弟又在切磋就想「插花」。小貓打架有一個原則:就是兩邊都不幫,也兩邊都幫。也就是說,他打著打著,看哪邊弱他就跑去幫那邊。他常常說:「架要打得下去才會好玩,好玩卡有意思!」
偏偏年紀小、力氣弱的一邊,就屬小貓功夫最好,打架又狠勁十足,每一次不打到筋疲力盡,對手磕頭求饒,他絕不罷手。這樣的他一旦和師兄黃紅交上手,師兄弟們馬上識趣退開。這兩個人打起來活似不要命!一大一小兩團黑光,咻咻咻翻滾不休。小貓年幼力小,功齡又淺,雖是少贏多敗,但黃紅發現,每一回和小貓交手,他能接上的招式越來越多,小貓這種能耐,相當令黃紅心驚。
看著小貓,黃紅總會想———老天實在很不公平,就是有人家世好、資質高,彷彿所有好處全被他一人占光。可是呢,就偏偏有人什麼都沒有,還得寄人籬下,卑躬屈膝討生活———此般怨嘆在心頭鬱卒,黃紅脾性就變得更怪異,每次只要一打贏小貓,一定會朝他身上偷打、偷踹上幾腳,聊為洩恨。
小貓每次一打輸,還沒起身喘過氣,就已經開始嚷著明天再來。黃紅聽了也樂得奉陪。小貓這麼蠻纏絕不是因為記恨。對小貓來說,打架就是娛樂,不但能自娛,還能娛人,何樂而不打也。因此,猴師一不在,媽祖廟廟祝鍾麵線就會把廟庭上打得破的擺設、砍得出血的傢伙全部收起藏好。後便放手任孩子們胡亂鬥打,隨他們鬥個昏天黑地他也不擔心。
「反正台灣人打架打了幾百年,還不是一家親!」眼不見為淨的廟祝總這樣說服自己。
伍
東港。
百年前,東港溪的出海口,港深水闊,清朝的《鳳山縣志》記載「可通巨舶」。據說貿易商船可以溯溪十餘里,直達今日的潮州。東港鎮因而成為下游諸鎮中最繁華的中心,商賈雲集、漁業發達。
在那個時代,既鮮有不依賴風力的動力船隻,又沒有準確的天氣海象預測,所以在險惡的台灣海峽黑水溝旁討生活的人們,可以說在與大海搏命。於是,討海、旅行的人們為保海上平安,唯有尋求心靈上的依靠。而眾人的信仰中心,就是鎮上的王爺廟。
東港人說的王爺廟,現今稱為「東隆宮」,主神是溫府千歲。唐太宗貞觀年間,皇帝李世民微服出巡,路過山東梁山,正在讚賞那煙波縹緲的八百里水泊,蘆叢中忽然湧出強盜百餘人。世民與隨駕的猛將尉遲敬德只得拚命奮戰,匪眾雖然死於敬德金裝←下數十餘人,然而寡不敵眾。正在危急之際,鄰近的歷城縣人溫鴻,正巧與鄉人捕魚返家經過,三十六人棄去魚貨,持扁擔加入血戰,終於救下太宗。於是,皇帝親賜「進士出身」,命三十六人當場義結金蘭。賜鐵牌丹書,奉旨巡行天下。三十六名進士,甫出海就遇颶風,在東海同時罹難。太宗痛失功臣,食不下嚥。宰相杜如晦以方士之說勸解,說這三十六人已赴龍宮成神,奉命鎮守東海。於是太宗追封他們「代天巡狩」,並建造巨大王船,御書「遊府吃府,遊縣吃縣」。這些王爺就成為東南沿海,尤其是台灣「王爺信仰」的對象。時至今日,仍然傳有三年一科的盛大王船祭。
迎王祭典活動隨著東港的日漸昌盛,而逐漸變得華麗起來。最熱鬧的重頭戲當然是王爺出巡時的「陣頭」。這些陣頭多是由十來歲的少年組成,按照古代傳下來的武術陣形下去操演。後來日本人吃了宋江陣的大虧,才下令禁止民眾繼續操練。於是,今日的宋江陣頭逐漸失了當初的用意,以華麗的表演性質為主。
迎王「請水」(按:用神轎到海邊,敦請溫府千歲的好友王爺上岸出巡。)這天,太陽如毒火般辣。東港鄰近鄉鎮的十幾個陣頭,都聚在廟庭前等候王駕。可偏偏請水不甚順利,幾番折騰,仍舊請不到今科代天巡狩的王爺。大家只得各自卸了器械,端正危坐,養精蓄銳。林小貓一夥不是在地陣頭,只能遠遠地找個樹蔭坐下,觀望廟庭上動靜。又渴又熱又不能妄語妄動,一群人心中不免焦躁。
在地的陣頭共善堂五毒陣,自然比小貓一夥人熟門熟路,眼一眺街上屋簷最大、樓房最高的「櫻島屋」今天大門深鎖,想說今日迎王,商店應該不會開市,在他們門邊坐坐應該無妨,於是就走到那擺定陣形坐地,各自練起靜功來。
就在此時,一個約莫二十歲的女子突然開門出來,只見她手拿著白底紅字的「櫻島屋」短門簾,在門上把招牌掛了起來。大概日本人習俗不同,今天打算還想營業的樣子。這名女子她身材相當苗條嬌小,紅色和服雙袖用束衣帶束到頸後,露出兩隻渾圓手臂;下襬顯露的白皙小腿,踩著木屐,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柔弱動人。
她抬頭一看店外坐那麼多陣頭,便綻出笑臉問著大家:「有人要喝水嗎?」可是在場卻沒一個人肯答腔。小夥子不答話,一來是因為開了臉規定不能說話;二來是被女子那雙又大又圓、清澈如海洋的雙眸給震懾,當下早都看癡了。沒一個人心裡不這麼想:「哇!怎麼有這樣的美人?」坐離門口稍遠的小貓他們自也不例外,一行人二十隻眼睛緊緊盯著女子,忍不住猛吞了幾口口水。
那女子見大家沒反應,她也瞧不懂他們神情,只好聳聳肩膀轉身,準備忙自個兒的事情去了。看樣大概是不懂陣頭的規矩。
那女子操的是台語,她一面吆喝夥計開窗掃地,整理整理準備營業。女子自顧自地忙著,不是沒感覺背後幾十隻眼睛直瞪著她腰上、頸上打量,但她就是一臉不在意———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被男人看得還會少了?早就習慣了。
在大太陽下活動,不一會女子就忙得香汗淋漓。她一轉頭看見屋外那夥人已經在那坐上大半天了,想必大家口早都渴了。存著給人方便的體貼心意,女子親自進屋提了壺茶水出來,直直往簷下陣中走去。
這一來可糟,家將陣平常最忌人插陣而過,尤其是女人。一個大漢見狀,立刻跳起大罵。女子一發覺是她不對,馬上出聲致歉:「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我不知有這個規矩……」
那大漢哪裡是生氣,實是看女子標緻,才故意與她為難。對面樹下的小貓一時氣不過,又犯了好打抱不平的脾氣,起身飛奔過街,也跟著插入陣中,挺身擋在女子面前。
「你們也差不多就好,伊是好意要拿水給你們喝,破陣就破陣,有啥麼關係!等一下拿香跟王爺公會個失禮,不就好了嘛!」
被小貓這麼一插嘴,那大漢更氣。
坐在原地的吳萬興等人一看情況不對,也顧不得卸粧,三步併作兩步便趕上前去緩頰兼助陣,其實幾個人心裡也有那麼一點打架解悶的意思在,少年郎玩性一起,哪管得了什麼陣頭規矩。
台灣話說「輸人不輸陣」,就是這麼一回事。東港陣頭諸人看小貓這群外地陣頭,竟也敢出面嗆聲,紛紛提了傢伙起身。
小貓記得林社的教訓,先軟聲相求:「好啦……這位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就看在小弟的面子上,勿再跟伊計較了嘛……」
那大漢一聽,頓時火氣更旺———台灣人向來禁不得人勸,兩句三句意見不合,就想動刀子。「你算什麼東西?!我就是要跟伊計較,啊沒你是想怎樣?」說罷,便拾起了一旁掃刀,作勢預揮。
「別!別!別動刀啊。」公親變事主,小貓連連揮手阻止,結果卻被大漢誤以為他要出拳。打架就要搶時機,只見大漢「啊!」地大喝一聲,一刀就往小貓腰際斬來。
小貓反應機靈,大漢一揮刀,他趕忙使出八家將「照面換步」的身法避開。圍觀眾人都是練陣頭,一眼就看出小貓這一步的玄妙精彩。有些人暗自撟舌,心想自己練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這步法可以這樣使;有些人較直率,小貓身形一動,隨即就出聲喝采:「水啊!」那大漢聽人喝采,也知道人家不是讚他那刀,頓時更加惱怒。只見他像發瘋似地持刀朝小貓亂砍,一副就是要取小貓性命的狠勁。
衝突一起,廟庭上眾人全都看呆了。原本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的黃紅一見大漢動刀,便悄悄抽出他暗藏在背後的尺半尖刀,悶不吭聲朝大漢身上揮去,「亂披風」式一出手,只見刀光亂閃,冷不防嚇了大漢一跳。
東港在地陣頭一看黃紅插手,也跟著急忙站定布五毒童子陣。此陣名為「五」毒,陣法卻有十三人,是套內五行外八卦相混的奇陣,多用於攻擊圍殲,被圍者若是仍用五行生剋的常理去推算陣位,必遭毒手,因此稱為五毒。
林小貓退步三連轉,只見一個扭身,飄忽不定地就退出混戰圈子,他這一下正是猴師新傳給他的小燕青步法。小貓舉手「羽客揮扇」,眾兄弟頭一點,立刻踏定八卦陣形。小貓心想猴師所傳的八卦金鎖陣,不知有用沒用?今日正好開張,姑且拿它一試。
正當大夥忙著擺陣迎敵,黃紅和那大漢瞬間已交了七七四十九刀,連大漢手上那柄←刀都被砍缺,一凹一凹,活像把鋸子。大漢何時見過這麼快的刀法?心一慌亂,更只有捱打的份。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噗」地一響,眾人回頭一看,卻見黃紅反握手裡的短刀,右上往左下斜插,從肩骨、頸項間刺入大漢心口。大漢雙眼瞠愕,沒辦法相信這事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只見他一口氣提不上,一個偌大身體,登時倒下。
小貓一見出了人命,急忙開口向黃紅大喊:「緊走!緊走!」以往打架鬧事,頂多缺腿斷條胳臂,當街殺人還是頭一遭。這事被官府知道可不得了啊!黃紅再不情願,也只能拔起凶刀,轉身朝東港溪邊跑去。
只要一過溪,要尋他可就難了!
殺人事主逃逸,在地陣頭怎可能善罷甘休?幾個人立時發動陣法要對付小貓一等人。小貓諸人也不示弱,八卦陣擺好齊上,內四門春夏秋冬、外四門甘柳范謝,交叉移位,連鎖帶拿向前迎戰。
正所謂邪不勝正,雖然八卦金鎖陣人少,但是正反相生,虛實相應,從對方陣上看來,就如同有了六十四個人影同時遞招。交手不過幾回合,五毒陣就被剋制,奇偶不諧、運轉不開。捱不過半刻鐘,就聽見有幾人哀父叫母地倒下。
櫻島屋外頭打得乒乓亂響,屋內主人豈沒聽見?屋側道場木板門「磅!」一聲拉開,一名穿著和服裙褲的老人提了木刀奔出。此人身材不高、滿頭白髮,但是雙目炯炯有神。老人放眼一看一群人大呼酣戰,外加臉上畫得有如鬼神下凡,也看不清誰是誰非,便走到女子身邊,分開雙腳擺出「八雙」劍勢,冷眼瞪視前方。臉色早已被嚇白的女子一見他來,急急朝後退開。
鬥陣中,小貓忽覺旁邊十步開外,有股殺意傳來,不及回頭細看,就聽見「呀」地一聲大喊。那老人吐氣開聲,運劍往最靠近他的吳萬興頭上直劈。眼見已來不及變陣應招,吳萬興只能使出老套,抄起藤牌,往後一縮———
「啪」地一聲,藤牌登時從中裂開,還把吳萬興肥大的身軀震開六步,陣形當場被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