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19日

初二看小貓 娘家賺飽飽

聯合副刊新春全版熱烈連載中...
http://udn.com/NEWS/READING/X5/3733845.shtml
猴師掩嘴咳了聲又接著說道:「……反正後來戰亂,施家的後人避難南下直到閩南。幾代以後,出了一個武功蓋世的大將軍,也就是當初三拳打敗號稱全台第一的黑風劍馮錫範,收拾鄭克塽那個『了尾仔』的施琅。」說到這,猴師抬頭朝鍾麵線那瞧了一眼,表情露出複雜的情感,似是感激,又是鄙夷。


【聯合報/施達樂】 2007.02.19 02:54 pm


猴師提的這個,小徒兒們倒是沒聽過,想起過往英雄事蹟,底下幾張小臉不禁流露嚮往的表情。
「朱武和蕭讓一邊聽眾好漢講述,心想何不把他們各人最擅長的武功也一併記下,如果後人能練成這一百零八門絕藝,絕不下於少林七十二絕藝。於是,兩人半哄半騙,求諸位頭領傳述,別記成一本《宋江陣》圖譜,和《忠義傳》一起人手一本。傳述當時,兩人已經事先對這些武藝作過一番篩檢。有些好漢在拳腳上本不擅長,沒啥好記,所以圖譜上就只存其形,如宋萬、杜遷等;有些好漢技藝著實難傳難說;也有師門規矩不得外傳的,像入雲龍呼風喚雨的道術在圖譜上只記了幾道鬼符,也沒記咒語心法;吳用軍師的部分只寫了『孫子我師』幾個字,實在無從練起。後來梁山好漢受招安,四方轉戰,死傷殆盡。傳到各家手上的《忠義傳》和圖譜也散佚、破損不全了。」
可惜可惜。小貓聽到這時心想,若是圖譜現在仍在,那他就能依樣畫葫蘆,學出一身功夫好去行俠仗義!
猴師繼續說道:「直到明朝有個失意文人施耐庵,用心去收集各方的殘篇,才重新編撰而成《忠義水滸傳》七十一回,好漢事蹟就已然只剩下十之六七。武功圖譜由於各家後人敝帚自珍,不願讓施公參閱。施公惋嘆之餘,一些珍貴的武技就此失傳,如一日千里的『太保神行術』、能潛入水中七晝夜的祕術『白條浪裡翻』……。這位施公雖將《忠義傳》廣為傳播,但是伊自己不會武,只能單憑書中的記載、想像,再和一些武師友人印證、討論,才轉繪出《宋江陣》圖譜,命後代子孫妥善保存,以待來人。那時,功法已經失真,他自己估計也只剩下二、三十門功夫是當初梁山功法的原貌。」
說到此時,媽祖廟的廟祝鍾麵線抬出一大桶「奉茶」,小貓忙飛奔去端上一杯給猴師,希望他喝完快快說下去,聽得心頭正熱,怎耐得住暫停?廟祝一瞧小猴兒們熱切的表情,忍不住搖頭說:「你們這些猴囡囝,好歹也讓你們猴師喘口氣……」
猴師也笑了。「不妨,講古可比練功輕鬆多了……」啜了口茶,他接著說道:「後來韃子入關……」
話才剛出口,廟祝急急插話打斷。「猴師!別亂講……」他目色緊張地搜巡四周,直到確定周圍沒有清兵巡邏,他才揮著手示意猴師往下講,看兩個人表情,彷彿藏有什麼大祕密般。
猴師掩嘴咳了聲又接著說道:「……反正後來戰亂,施家的後人避難南下直到閩南。幾代以後,出了一個武功蓋世的大將軍,也就是當初三拳打敗號稱全台第一的黑風劍馮錫範,收拾鄭克塽那個『了尾仔』的施琅。」說到這,猴師抬頭朝鍾麵線那瞧了一眼,表情露出複雜的情感,似是感激,又是鄙夷。
「據說他的一身武藝也是得自這一套梁山武經。因此,與他作對的『天地會』冒死偷出這本圖譜,廣為傳授。幾代以來,梁山的遺技在台灣開花結果,反而比唐山流傳的為多了。據我所知,像現在北方大刀王五的路數據說出自大刀關勝一路;而津門大俠霍恩第的霍家拳自稱出自『燕青拳』,應該就是當年河北玉麒麟盧俊義傳給燕青的那套祕拳,在家鄉流傳下來的。只要把我們這套『宋江陣』練到極致,我想,應該不輸當世任何高手……」猴師豪氣地揮揮長手說。
林小貓等十幾個少年,還第一次聽到當代武林豪俠的名號,知道將來自己說不定有機會能和那些大師一較短長,每個人表情都是興奮不已,雙眼臉龐盡閃耀光芒。尤其是小貓。
「對對對!」他起身一揮拳頭,一臉躍躍欲試。「就是要安呢!猴師還不趕快教我們功夫!」
小貓反應全在猴師意料中,只見他伸長手一把將小貓頭按下。「你囡囝人就是急!功夫要練好,豈是一年半載的事?我們萬大哥……」說到此,佇立一旁聽話的廟祝又突然急咳了兩聲,猴師一聽急忙改口:「我們宋大哥傳的規矩是,要入門坐交椅練宋江,要依次練『五靈神將』、『八家將』、『十家將』、『十三太保』,功底打穩、通過考驗之後,才能選一門『地煞』功夫入手。練成又要通過師父考核,才可以祭天王、拜宋江大哥,練一門『天罡』。像我自己練了三十年,也才學了三門天罡。據說當年施將軍身兼天罡八門,算是不世出的奇才了……」
小猴們遙想先人風采,自然又是流露崇拜眼神。然而,一想起自己現在連八家將的步法、陣式都未出師,滿腔熱情霎時又冷了下來。不知還要等幾年……
猴師笑著鼓勵大家:「其實你們阿猴這一團,算是我現在練的幾團中,步法最精的。這樣吧!再練幾個月,明年媽祖生辰出陣,看你們表現,若好的話,就讓你們坐交椅吧!」
「有影沒影?」眾小猴歡聲追問。猴師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
「我騙你們幹嘛?」
「喔!讚啦!」
「聽到了還不快去練功!」廟祝在一旁幫催。
「對對對,緊來去練功!」
眾小猴歡呼雀躍,急急起身,使棒的使棒、耍槍的耍槍、步法疏的練樁、下盤虛的坐馬,練得不亦樂乎。猴師和廟祝也看得微微地笑了。

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是媽祖婆誕辰,百年歷史的阿猴慈鳳宮總會在那天,為這位湄州來的黑臉女神舉行盛大的祭典,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天,林社特別歇市,讓小貓帶著小他一歲的弟弟林筆,和林漏太、吳萬興等練陣頭的夥伴一起去參加演陣。在械鬥頻傳的時代,陣頭是少年們強身健體、習武練藝,隨時上陣護衛鄉里的主要訓練。林社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兩個兒子能有好表現,好讓他在鄉里間驕傲一番。
林小貓一夥今回要出的是「十家將」,小貓就站頭排演「什役」,持刑具負責發動陣法;林漏太、吳萬興扮「甘、謝二將」,拿戒棍。半夜三點,一團人就聚在廟庭前,準備開臉上粧。林漏太算是小貓的族弟,吳萬興則是林家大宅後種竹筍的農家子弟,三人臭氣相投,結為死黨。玩心頗重的三人,日後一起抗日起義,死於國事,名垂青史,這些都是後事了。
前頭猴師提過,這回表現關係到這一群小猴們能不能入門練宋江陣,所以大家莫不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但是家將陣要求開臉後就不能開口說話,這點可苦了這一群心性未定的少年郎。一群人等了一會,突然見猴師拿了一籃雞蛋過來擺在長板凳上,每個相隔約莫一尺。沒法發問,小貓等人只能眨著眼睛看著猴師,猴師咧嘴一笑。
猴師指著椅子說道:「你們不是吵要坐交椅?先讓我看看你們坐椅子的功夫如何。」他伸手揮揮要求大家排成一列,憑空虛坐在蛋上,藉此考驗眾人的下盤功夫。猴師就站在一旁斜眼看著。
「誰能坐到八點放炮,媽祖婆鑾駕起行,就能入門練宋江。若是坐不到……嘿嘿!就繼續再練一年吧。」
一炷香過去,功力稍淺的年幼弟子捱不了,紛紛放棄,場上就只剩小貓等七八人還若無其事地端坐在椅上,背挺腰直,分毫不動。一個多小時過去,日出雞鳴時分,向來貪睡的林筆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結果身一晃,不小心坐得一屁股滿是蛋汁。這也難怪,任誰腰桿挺直地坐長板凳兩小時不說不動,也會累垮吧,何況他是虛坐在蛋上?但猴師可不管,手一指冷聲叫哭喪著臉的林筆去卸了粧,算是出局了。
坐滿兩個小時,只剩下五個少年還在硬撐。仔細看吳萬興雙腳直抖、林漏太的大汗從頭頂心冒出,弄糊臉上的油彩,小溪般潺潺滴落。小貓頭無法轉動,看不見其他人的痛苦表情,卻可以聽見身邊同伴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眼見只剩不到一刻鐘,就要成功了。胖子吳萬興的牙關喀喀直響,顯然就要放棄,場中唯獨只剩下小貓一人,臉不紅氣不喘。
要知道猴師操陣練功向來嚴厲,一絲不茍。少年犯了規矩,藤條就往頭上腿上亂打,常常打得全身烏青。因此,練完功,常還要巡迴各家向父母道歉,弄到夜深才能回家歇下。但不管再辛苦,猴師一看不對,仍舊照打不誤!在猴師嚴厲的訓練下,小貓的基本耐力、定力與氣力,都遠遠超過一般十來歲少年,所謂「嚴師出高徒,猴子牽成貓」。這時小貓展現出平日苦練的成果。只見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若說眼神能夠釘人,他凝重的目光大概早把前面的老榕,釘出兩個大洞了。
小貓一聽情況不對,腦中靈光一閃,想說要捱打索性大家一起。只見他突然一屁股坐到椅凳上,還運力把板面震垮,蛋汁霎時流了一地。凳上的五個少年也跌成一團,其他四個倒地時均暗想:得救了!
猴師冷笑,小貓這小鬼搞的把戲,真以為能瞞過他眼睛?只見猴師抓來藤條,「啪啪啪」一人兜頭賞了三棍,之後才揮著手叫他們快去吃早點,等會準備出陣。
猴師看著一溜煙起身的小貓,心想:媽祖婆保庇。這一年,總算讓他教出了些好孩子,收穫可真是豐富!
出陣時間一到,猴師轉身持香敬拜,感謝神轎上媽祖婆一年來的照顧。廟庭上鞭炮聲霹哩啪啦亂響,立定一旁觀看的民眾,紛紛出聲吆喝。
「出陣嘍!」
在火花、煙霧瀰漫中,小貓一群人持著傢伙,踩著八字步神氣地跨步向前行;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扛著媽祖大轎的十六名大漢;後面幾千信徒,高舉著香炷,宛如火龍出閘般緩緩向前移動。
「媽祖出巡了!」廟祝拍拍猴師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慶典過後,猴師從行列中挑了五個少年,讓他們進堂坐交椅,裡面最年少的,就是今年剛滿十三的小貓。猴師按照各人的天性稟賦,幫他們各選了一門地煞功夫入手。小貓想當然挑了操刀鬼曹正的屠戶刀法;林漏太選的是「地飛星」項充的標槍術;吳萬興是「地走星」李袞的藤牌劍。地飛地走配成雙,威力更是加倍,兩人一練,頓時玩得不亦樂乎。
猴師盡力傳授,操演也比之前更加嚴格,「非把這幾個磨成材」的想法,也讓猴師更常來阿猴傳藝,打狗如今也少去了。猴師的轉變,看得幾個先進門的師兄———尤其是黃紅,都暗怪猴師實在偏心。
位居台灣尾的阿猴無所謂春夏秋冬四季,整年只有三種分別:不熱/熱/大熱。夏去夏來,夏去夏來,三年時光過去,現今已十六的小貓體格倏地拔高,刀法也駸駸然比得上師兄黃紅,只缺那麼一點火候罷了。猴師每次看小貓出刀下手的狠辣勁,也忍不住心驚。所謂刀隨心轉,刀法反映出一個人的內在性格,是好是歹,半點隱藏不住。猴師暗暗希望媽祖婆保佑,可別讓小貓和他師兄黃紅一樣,走向了陰毒一路,白白浪費了一塊練武的材料。
一想到黃紅,猴師頭就痛了起來。論功力,黃紅在眾多師兄弟中,算是首屈一指,然而或許是他被雙親遺棄,自小就寄人籬下作學徒、討生活的日子,讓他產生了自卑感。自卑進而產生偏執,所以黃紅每一次跟人發生衝突,不動手則已,一出手必定傷人。猴師記得林社跟他提過,上回萬丹富戶蘇風梯母親作壽過年宴客,林社命黃紅開兩頭豬送到蘇家大宅。廚房下人嫌黃紅豬毛沒掃乾淨,害他們百忙之中還得空出手來處理,忍不住嘮嘮叨叨念了幾句「殺豬『撿的』手腳不俐落……」之類的閒話。豈知黃紅最聽不得人家說這種話,活似嫌棄他是個棄兒一樣。他一氣之下,伸手抓起板刀,不吭一聲就把那下人的鼻子給削了。雖然事後林社趕去賠錢磕頭了事,但也因為這樣,林社從此不敢再讓黃紅辦這種大生意。
認真說來,黃紅也不是多壞,但就是那陰鷙的性子,和猴師的熱血心腸、林社的和氣開朗都有點不合。個性不合就不知該講什麼話,因此,除了練功跟工作以外,黃紅通常都是一個人靜靜地待著,鮮少開口,不過小貓卻很喜歡親近他。或許因為小貓只有一個弟弟,沒有兄長,外加兩個人自小一塊長大,所以小貓從沒把黃紅冷漠的習性,看作是一件多要緊的事。
小貓敬愛黃紅,但黃紅心裡可不這麼認為。小貓是頭家小孩,這件事黃紅可從來沒忘。尤其自小貓十歲開始入團練家將,每天每天進境神速,不到幾年感覺就已經快追上他,這點教黃紅心裡頗不是滋味。礙於林社,黃紅雖然有心跟小貓一較長短,卻始終不敢提出想跟他對打的主意,可是內心的鬱悶無處排解,一股氣只好出在小貓的友伴吳萬興身上,三不五時就跑去跟吳萬興「切磋」,然後藉機把吳打得四處亂竄。
萬丹街的竹篙濫那一大片野竹林,就是吳萬興一家人生活的依賴。筍期一到,一家子就開始挖筍賣筍;筍期一過,他們就換幫富戶打打零工,日子倒也算還過得去。吳萬興外表長得肥肥壯壯、一張大圓臉配上老是睜不開的細長眼,看似笨拙,但生性樂觀。反正最好的朋友小貓說要做啥他就去做啥,他從沒其他意見,練功夫也是這樣,小貓練得勤他就跟著練勤,小貓喊一聲「不練了!」他也立刻撒手,就等小貓發出下一步指令,看是要去賭,還是去喝,反正他鐵定跟到底。他個性被動,坐交椅初時的熱情一退,一門藤牌劍法便少有進步,老是在練懶驢打滾,翻身突刺。看他這樣,猴師也無可奈何。
吳萬興唯一的煩惱,大概就是師兄黃紅動不動要找他切磋。夭壽喔!被黃紅那一手亂披風刀法使出來,吳萬興根本分不清哪邊是左、哪邊是右,只能躲在藤牌後面一路挨砍,擋不住時就大喊「救命」!好在猴師或其他師兄弟聽了,總會過來制止。黃紅最討厭吳萬興討救兵,每次他一喊救命,黃紅就使刀背朝他背上、腿上招呼,雖然吳萬興吃得滿身肥肉,還是免不了被打得滿身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