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19日

眠夢犬大將


(犬大將墓前的桔梗)

老實說,我很少夢到我老爸。
幾乎沒印象他對我一對一說過什麼,若有的話,也屈指可數。


 
很小的時候,大約只五六歲,我們住鐵路新村。只記得他常出差,每次要坐飛機去台北出差,我要跟,媽不許,他說:「回來買蘋果給你吃。」
 
接著記憶就跳過五六年,一片空白,那時他忙著造橋、開路。後來,我只聽說他造了九十幾座橋,幾百里路,卻不記得他對我教訓過什麼。
 
直到國三,我從全縣最大校第一名畢業,他要選縣長。他要我寫一封信給學弟學妹家長,我覺得「丟臉」,拒絕了。媽媽和阿嬤罵我,他沒有。
 
接下來,我就離開家到外地求學,更少見到他了。有一陣子,他要拆鴨寮違建防高屏溪發大水,那些人威脅要幹掉我們全家,於是我每天都得像阿籬騎腳踏車載犬夜叉一樣,載著一個配左輪的便衣刑警去上學。騎到雄中門口,我一點都不覺得威風。某一晚,他打電話跟我說:「對不起,要忍耐。」這樣而已。
 
高中畢業又要聯考,我模擬考幾分,雄中第幾,選哪類組他從沒問過。我記得大考前一夜,他忽然出現了,帶我去榕樹下吃乾煎虱目魚,說叫我別念了,好好睡。我沒答話,把魚吃完,那晚睡得很好。
 
縣長卸任後,有一陣子,他失業。名義上是內政部的某某專員,但其實只是每天坐公車提著公事包去簽到罷了。那時我還在台北念大學,看過一次他與人打麻將,他和我不一樣,常贏。他說:要二十歲才可以看,最好不要學。我後悔沒聽他的話,偷偷在宿舍打,輸多贏少,白繳了許多學費。
 
我入伍,放假,他邀我和弟弟去民生東路的某高級西餐廳吃牛排。我那時常跑Roxy,覺得那餐廳好土,他倒是對台上現場演奏的台語老歌蠻沉醉的。他總是點丁骨,菜單上最大的那種。他說:「好好當兵,等畢業了,讀到碩士就好,博士都是些腦筋壞掉的人才讀的。等你畢業,我就退休,我們一起來作番事業。」我聽得出,他對二十幾年公務員生涯是有些遺憾的。
 
最後那個周末,我記得我們全家一個不缺,一起坐在二樓和室看電視。二十年來,這場景從沒發生過,我覺得怪怪的,突發奇想,竟拍拍他的背--記憶中我從未這麼作過。
 
他的背都是肥肉,軟軟的。我說:「爸,你傷大枯。」
他笑了。「以後你也同款。」
 
我搖頭,趕著搭車回營銷假。才剛到營區,就接到他倒下去的電話。我趕回家,就像犬夜叉一樣,只看到犬大將老爸的屍體而已。
 
昨夜我又夢見他,他坐著九人座的工程車回到我們那間鐵路新村的小房子。客廳只有三坪大,已坐滿十幾個要陳情的人,我忙著倒茶水。一看到座車回來了,急著去開門。
 
隨扈一個一個提著藍圖啊公事包啊上樓來,樓梯顯得好窄。他走在中間,我站在樓梯轉角處等著,他上來了,沒說話,對我微微一笑。
 
我拍拍他的肩,說:「辛苦了,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