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13日

阿龍

他總是刁著煙或嚼著檳榔,但全身乾乾淨淨,衣著整齊,連鞋都不允許污了。



「台客」如果要徵個典型的話,阿龍叔叔大概當之無愧。他約莫168公分高,理個小平頭,總是穿著配色誇張的襯衫,九分燈籠褲,白包鞋。他的四肢精瘦,全身的肌膚宛如木刻,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他總是刁著煙或嚼著檳榔,但全身乾乾淨淨,衣著整齊,連鞋都不允許污了。

認識阿龍是因為原是工程師的父親決定從政,參與選舉。既沒有黑道白道的人脈、班底,家裏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請bodyguard。所以黨裏面只好去找別的議員,抽調別的議員的司機來支援。所以就點到了阿龍,因為他會開車,開再久都不累,整著屏東,小到巷子都熟,正適合到處跑攤;他會抽煙,他會喝酒,他也會嚼檳榔,像父親這種人,半杯啤酒就會醉倒,到了鄉下應酬根本沒搞頭,阿龍就會把人家遞上來的煙酒檳榔照單全收,全部灌進他不見突起的肚子裡;而且,他是柔道”無帶”,據他自己說,他讀「青年大學」(屏東原來一間不用考試就能念的高職)的時候,警校的柔道教官,專門訓練柔道黑帶的高手,也躲不過他的獨門擒殺技。所以,你可以想像,在月黑風高的甘蔗園產業道路上,載著幾天沒睡的候選人跑攤時,不幸遇到敵方陣營拿開山刀的「少年仔」,阿龍是多麼有用。

事實上,大多數的時候,真正的黑道看到阿龍和他的Audi都會選擇和他一起泡壺「屋頂肥龍茶」。阿龍家裏開茶行,自己是個大行家,對於鄉下人吃的烏龍,他認為該不會是人家泡過再拿到屋頂曬乾的假貨吧,所以他這麼稱呼它。幾個月選下來,父親瘦了一圈,回到家總是倒頭就睡,阿龍卻總是精神亦亦,別人掃街回來累趴了的時候,他爬樹、翻牆、擦車…幾乎沒一分鐘靜得下來。所以我們這些讀太多武俠小說的小孩是懷疑他修習了某種精奧的內功,只要到三溫暖裏的烤箱坐上十五分鐘,就可以抵過八小時睡眠的。

選舉開票的那一天,中午,省警務廳局長親自打電話來,要我們全家避一避,有情資顯示尋求連任的對手已經看出苗頭不對,從北部調了一遊覽車的「七逃阿」下來,所以,阿龍開著車把我們全家飛馳載到了成大醫院的工寮,沿途還要負責下車打公共電話,問問看各鄉鎮開票的狀況,我們就看著他從滿臉嚴肅、漸漸有說有笑,買了一堆甜點零食;一直到哈哈大笑、蛇形狂飆也不理會他了。自從選舉以來,全家人從沒有一刻靠得這麼近,這麼溫暖。

父親交接了,想要安排他缺,阿龍拒絕了,他決定躲回他的司機老崗位,因為守著門口的傳達室,他們總是有酒吃的,又沒人管,愛溜班去簽大家樂,神不知鬼不覺。父親在任的那幾年,除了有一次堅持要拆違法魚塭,阿龍又回來開車的那幾天,我們就幾乎沒見過他了。

父親只當了一任就宣布歸隱田園去墾丁了,沒幾年,在寓所過逝了,他還是改不掉那個總是要把事搞好忙到半夜的老毛病。遺體從墾丁運回來的時候,我還在營中。因為父親年輕,所以除了我們兄妹以外,只有阿龍跪在靈前五體投地的行禮,大哭一回的送他最後一程。從那年開始,他每年除夕,就會帶著一條煙和一包紅包來給祖母外婆,直到祖母去世了,現在還是年年給外婆,沒間斷過。

阿龍的女兒身高170,模特兒身材,是個護校校花,長得跟阿龍完全不像,可見得到她有多美。今年元宵要遠嫁到外國去,阿龍把他的積蓄都拿了出來,找銀行的阿姨想要換美金,吞吞吐吐不願意讓我們知道這碼子事,免得讓人以為在討紅包。輾轉打聽才知道他家裏有喜事。所以,在他送女遠渡大洋的此刻,寫下這段回憶。寫完了才發現「台客」文化的內在,我從來都寫不好。

恭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