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5日

不甩爛的熊仔

我來唸歌囉──
 
對熊仔來說,下工後喝酒,然後醉到唸歌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
 
 予你聽噫~勿免檢錢啊,免著驚噯;
勸你做人著端正,虎死留皮啊人留名唉……
鳥為食亡啊人為財死啊……
死從何去生何來咿~~
 


平常他倒算是沉默寡言的人,一兩百斤的糖包扛在背上,吭也不吭一聲。就算一起打零工的浮浪漢,談論醉月樓那豐滿的老板娘又招惹誰那種有趣話題,熊仔最多也只是陪著嘻嘻地賊笑兩聲,不搭話的。但若因此認為熊仔是個無趣的人,這些工人們也不會每天下工就想拖著他去喝酒。
 
「熊仔,今仔下班去大橋腳『吸』兩杯?好否……」賊頭賊腦的阿六問道。
「ㄟ……勿擱,阮叨彼隻虎豹母交代要卡早轉去咧……我驚我擱飲甲茫西西,轉去煞沒命。」
「安啦,『吸』兩杯就好啦,兩杯……日本人彼『男媽屄露』(啤酒)飲得醉,連水牛都會去騎豬母啦。」
 
熊仔心知肚明,只要酒一下肚,自己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僅話匣大開、連荷包也守不牢了。平常一毛不拔的男人,被酒精一催化,毛就隨便人拔,付錢的總是阿熊。阿六這一夥白吃白喝慣了,每次必邀阿熊。而熊仔也喜歡那種麻西麻西的感覺,再悲苦的人生,一切不甩爛--
 
會社剋扣工錢?一定是怕工人們拿去賭博輸光。
回家都吃冷飯?一定是老婆怕熱飯菜太燥,對胃腸不好。
朋友借錢不還?一定是怕還了錢再借麻煩。
窮到家徒四壁?這樣家裡活動空間大嘛!
……
 
橫直凡事往正面想,一切都不甩爛。這是熊仔的醉後解釋法。因此,人人叫他「不甩爛的熊仔」,總想把他灌醉了,能抝盡量抝。他不甩爛的。
 
敲鐘下工,領完當日工錢,尚稱清醒的熊仔雖被阿六拖著袖子,猶豫著該往回家的方向走,還是下溪埔。「阿六,勿通啦。今天再飲,明載阮叨沒米可吃,阮某真正會抓狂……」
阿六倒冷笑了兩聲:「你某?阿足仔?我有寡話要講予你聽,沒飲不講!」
「講不講隨在你喔,反正我沒差……」
嘴裡雖說不甩爛,腳步卻跟著阿六走,走下了溪埔。
 
夕陽下的白芒花被染上一片金黃色,晚秋的下淡水在灰色的沙原上蜿蜒流著,一切恬靜到了極點。偶有一兩隻千鳥被大橋下酒客的喧鬧聲驚起,撲著小小的棕色翅膀,吱吱戚戚叫了幾聲,又鑽進芒叢中去了。
 
男媽屄露兩杯是醉不了人,十來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熊仔吐得全身都是,一片狼藉,黃白色的嘔吐物濺在卵石上,還夾著幾片未消化的豬頭皮,在大橋的陰影中構成詭異的圖案。他囁嚅著說:「……有影?……你講的敢有影……有影是社長?」說完又嘔出了一些胃酸。
 
阿六掩鼻,「阿你不是萬事攏沒在甩爛,人生海海啦,當沒看見就煞去啦。」
 
阿熊無言以對,掙著起身,踉蹌走到芒叢邊,解開褲帶稀哩哩尿起來。十杯啤酒的威力這時才看得出,水柱射得又粗又遠。解放完畢,阿熊把粗大的傢伙甩了甩,不自主抖了兩下。
 
「過中秋,真是寒了啊……」他喃喃自語,好似清醒了一點。把錢包塞給阿六,揮揮手爬上堤岸,逕自走了。
 
阿六看見他回頭往會社走,暗自心驚,早知就不要多嘴。誰知道熊仔這回甩爛了啊。
 
--聽說柴田社長是劍心流的高手。維新廢刀令後,只能配戴象徵身分的小短刀大刀名家紛紛凋零。柴田卻能憑一只尺半短刀揚武滿州,中年壯盛之時,奉調台灣來擔任砂糖會社的社長,開墾荒地,誰也不知他功力深淺。
--說來也是自己的錯,每天邀熊仔喝得爛醉……阿足仔芳華正茂,查某人水性,安怎忍得住?
--再說,熊仔自己也無路用,日日賺這三塊銀,要安怎和社長比?
--相打又不是比氣力粗,憑伊那款垃圾台灣拳,安怎和人輸贏?
--最重要的,他自己也不甩爛!
 
在此同時,柴田正在電氣燈下讀最新的《台灣舊慣調查》,聽到了屋外「碰碰」撞門聲,披衣而起,順手把短刀插在腰帶上,走出庭外。屋外佳苳樹下的暗影中,有個七尺巨漢,清涼的晚風是當著柴田的方向吹,他聞到了一股噁心的酸臭味,中人欲吐。
 
熊仔緩步欺前。在柴田的眼中,背後黯淡的月色把他身影放大了三倍不止。但這種場面他可見多了,柴田毫不畏懼,緩緩拔出短刀,刀尖向下,默默估算著距離--
 
幾絲暗雲迅速地飄過。月色掩映。
柴田的腳步一點都不顯得老邁,撲向巨大的人影中。
劍光一閃--
血花在月色中飛濺,不是暗紅色,是閃亮的金黃色--
 
阿足聽見碰碰的敲門聲。這敲門聲不似平常,她心頭異樣,連忙放下手上正在編織的草蓆,起身拔門栓。
 
柴扉輕啟,柔和的月光傾瀉進來。阿足抬頭,看見門當中巨大的身影。
 
熊仔一手摀著破裂的左腹,一手柱著剛折下的粗樹枝。冷冷地問:「足仔,你前日下晡有去柴田社長厝內,對否?」
 
阿足點點頭,伸手要去扶熊仔。
 
熊仔撥開。遲疑了一下,拋開拐杖。「若安,柴田死得不冤枉……」
 
「社長死了?是安怎……」阿足的眼神驚恐,「你……你殺的?」
 
「嘿……台灣流氓拳第七式『雙峰插雲』……」熊仔血流頗多,有點支持不住了。「他劃我腹肚邊一刀,林杯還他頭殼邊兩個拳頭母,打得規手全腦漿……」說完把右手在衣襟上擦了兩下,舉高在阿足的頭頂上,擰得指節都發白了。
 
原來,熊仔不是不在乎……阿足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日本兵沒查某人,沒人會曉修理榻榻米、編草蓆,柴田才來叫我去湊相工順便打掃,工錢三十元咧--」她狠狠地瞪著熊仔的雙眼。「你這豎仔……這下看要安怎……」
 
熊仔無語,好似洩了氣的皮球,覺得全身無力,搖搖欲墜。阿足伸手從腋下支住熊仔,扶他上床。
 
這沉默的時刻,好似一生那麼長……
 
「日本老猴彼醜……」阿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林祖媽才沒在給他甩爛……」



讀藤澤周平<<黃昏清兵衛>>戲作,100分還差4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