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11日

我的媽啊


我的媽啊,這一輩子都在煩惱吃啥。



 
她的媽硬是生了十胎,身為長女的她,在少女時期,就有了充份而正確的婚前訓練。人家去上學是學唸書畫畫彈鋼琴殺青蛙,她偏偏就學怎幫弟妹餵奶、煮飯、開蚵仔,整天想著:「下一頓該吃什麼好呢?」。居然,這樣都能讓她混到縣內排第一的女高高分畢業,還矇上了一所國立大學!
 
她的爸看不過去了,跟我的媽說:「林杯自少年作木工、引土水飼八個,天主保佑,只不好了兩個。飼妳到高校畢業,也算對祂有交待。再過來,妳若要讀冊就要靠自己了。」
 
左耳進右耳出,我的媽似沒聽見,手裏只是抱著新生的雙胞胎妹妹想著:「下一頓給她們吃啥呢?」她偷偷把大學的報到通知單藏在舊課本裏,跑到衛生所去應徵防癆護士,跟著車,一庄又一庄的把針扎下去,狠狠地扎下去,注完了一罐又一罐的卡介苗,換來了奶粉和尿布,這下,她總算不再煩弟妹要吃啥。
 
算是目啁糊到蛤仔肉,沒想到隔壁那個黑頭窮小子居然看上我的媽。他也不想想自己家(如果窮到住別人家算是「家」的話)一毛聘金都付不起,只靠一個孤僻沒人緣老媽洗火車維生。那小子公家出錢讓他讀台大,畢業旅行帶著我的媽和他的大姨媽一起上阿里山,坐坐小火車賞櫻花,就當作蜜月旅行一起先辦了。嘿!好笑的是,我的媽到今天還說那時的花好,神木好。
 
雙胞胎妹妹正好當花童省紅包,才剛嫁過門沒幾個月,就有了我,我的媽只好把工作辭了,又開始煩惱要吃啥,才能不生個歹命子。
 
那年輕就守寡的婆婆惡,是全庄都知道的事,生我的那一晚,我的媽被等金孫的婆婆趕下病床自己睡,她挺著陣痛開一指,練習深呼吸,走在鐵路醫院前的紅磚道上,就那麼走,走了一整夜,六點鐘,路燈剛剛熄,她走進急診室,咕嚕把我生下,婆婆剛睡醒,快樂地把我抱回家。兩小時後,我的爸提著虱目魚粥來餵她,說:「阿媽叫妳快回家,兩天沒拖地了,髒!」她吃了鹹粥,趕緊走回家,拖完地,又開始煩惱小孩要吃啥。
 
就這麼,一年半後,我坐在她的頭上進產房。「媽媽,我們快回家,」我哭著喊: 「我肚子餓,我們要吃啥?」
 
弟弟出世見天光的時候,我老爸在地球的另一邊讀洋書,賞鬱金香。婆婆只好自己提粥來,說:「因仔八豆夭,妳馬卡差不多一下。等下快回家煮飯——看看要吃啥?」
 
我的媽整天在想要吃啥,就這麼一天天把我們拉拔大。小學的時候,她買了「巨人之星」的鐵便當盒,每天中午,把它塞滿了五顏六色的菜用包袱巾提來學校給我。我恨紅蘿蔔花椰菜,總是偷偷地在回家路上把它倒了,免得回家罰跪。
 
有一天,我心神不寧,忘了倒剩菜,正擔心要受罰,回家卻發現我的媽躺在床上,阿嬤說是她蠢,騎車送便當過新建的民族陸橋工地也會跌跤,左手斷了,躺在床上嗯嗯地,這下我們晚餐可不知要吃啥了……
 
這回我沒哭,自己去電視旁跪著。
 
我爸是個蠢蛋,他不知道天下唯一不能碰的就是「天下事」,自己以為造了幾十座橋,鋪了幾百里路就能學人參「選舉」,遇上惡黨,白白人也被染到黑。不過,我媽頂興奮的,因為這一輩子就那幾個月我們身家好幾億、房產幾十棟、連陽明山上都有……她想著,如果是真的那該多好?競選最後一夜,在大圓環那遊行,我的媽站在車上,下面的丟鞭炮正好在她耳朵邊炸了,只炸破了耳膜,那一耳從此聽不見了,她說:還好,看我們選贏要吃啥?
 
隔天,黨外黑道整車來了帶「砰!砰!」,全家坐上Audi裝甲車逃啊!逃到台南躲工寮,來到沙卡里巴,我的媽說:「那麼多小吃啊!吃啥好呢?」
 
凶藏吉,吉藏凶;敝後起,盛則衰。
 
十幾年後,我那笨蛋老爸讀老莊,居然想通了,台北他不去了,找了個海角天涯去當園丁官,種樹養鹿抓猴,那一夜,他被痰噎著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我的媽半夜三點飆一百公里到了急診室,那醫生說:「也不知他吃了啥,沒救了,我手痠,先去睡了。」草草開張死亡證明給她。
 
她一看,紙上頭有個十字架,沒有男人,繞著蛇。
 
三個小孩都在唸書,沒人賺錢。我的媽收拾眼淚,跑到旅行社去當一個月萬八的沒牌領隊,領著阿公阿婆繞世界。憑的是一口破英文,”Hello!”, ”How are you?”, 「你呷飽沒?」”What do you want to eat today?” 這些,幸好高中有教,幾十年沒上班,倒也沒忘了。
 
我靠撫恤金繞了地球一圈,又回到了家。我的媽說:「作啥好呢?」我說:「妳不是整天想要吃啥?就開餐廳吧?」於是我們弄個小店面,在學校旁賣一客50的簡餐,我的媽就穿著圍裙洗菜煮粥,弄得滿身髒。那些西裝畢挺、人模人樣的惡黨又來店裏說:你們都污了幾十億,還來冒油煙燻我們?我媽不答,只是微笑的問:「人客今天要吃啥?」
 
愛台灣愛得腦子壞了也算可憐:有人身家幾十億還賣魚粥的嗎?
 
幾十億我爸倒是有,紙錢我燒了幾十億,沒錯。
 
去年,我媽六十歲過大關,接下來,我比較擔心的是我看不看得到達樂弟弟幫她作一百二大壽,所以我得每天跑、跑、跑……像松鼠那樣向前跑。
 
我的媽啊!又是母親節,我不知該送啥好。我媽卻忙著打電話訂餐廳,那天都人山人海的,不管是中式日式西洋式,她煩惱,這個不吃魚,那個要學測……達樂弟說:「唉呀!我的媽呀,阿嬤又不知要吃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