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旁,四月流蘇似雪…
陰暗的走廊充滿了霉濕的空氣,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因為起動器的老舊忽明忽暗, 木門上的編號尾數已經脫落, 膠合的地方可以讀出113, 嘎嘎的推開它, 迎面撲來混合著汗臭和鞋臭的悶熱空氣. 房間裡到處都是黑黑黃黃的或黏或硬的痕跡。
「那我不去了」小萬有點洩氣的說。「我以為是『眠床』的…」
阿才有點氣說:「幹!當初說要辦也是你說的,搞了半學期你現在又說不去,你自己去打電話!」阿才順手把一疊信甩到小萬的腳旁。
要知道那個時代沒有伊妹兒,沒有手機,一大棟千人宿舍只有一線電話,叫人要在大廳。所以,要寢室聯誼是個浩大的 project。阿才得不斷的寫信去邀,吹捧虎爛,來來回回幾個月才能喬好,最大的風險在於對方是個西子無鹽,全憑天命,半點由不得人,所以小萬有點退縮了。
歷代相傳的經驗法則是外貌會和聯考成績負相關。寢室聯誼有口碑的學校一在新莊一在士林,會搞到木柵去,阿才其實難辭其咎。
「阿不然你自己又不搞」阿才有點生氣。「你自己看看信…簡媜席慕蓉你認識嗎?阿不然村上春樹寫什麼你跟我講…我還去拜託中文系的學長寫信內,人家在忙轉系你知不知道…」
「賀啦賀啦!我去就去啦」小萬的招牌苦瓜臉又來了。
「不過我先聲明哦!車鑰匙要用抽的哦,每次『庫雄』(避震器)好的都是阿仁載…」阿仁一臉無辜的聳聳肩,長得高又帥又騎DT,又不是他的錯。「…聽說上次醫學系他們辦是抽內褲內…」小萬講到這裏又恢復幾許興致。不過,這純屬謠傳,江湖規矩是男生交出摩托車鑰匙給女生抽,抽到那台就坐那台。所以,小萬早就把他的RZX後座加高,把手拿掉。「那要騎去那裏?」
「她們有說要去看農學院的流蘇,不然我們先去木柵載人,然後去農學院。之後放牛吃草」大家都沒有異議。
早晨,校門口站著四個女孩:政治、社會和阿拉伯的,另外一個不知道。都靦腆的笑著,要從掩著的棒球帽裏抽鑰匙。四個大男生緊張的祈禱著千萬不要被那個「另外一個」抽到,一百五十公分還穿蘇格蘭迷你短裙,蘿蔔腿不打緊,近視最起碼八百多,腰圍可能比長期輸牌吃泡麵營養不良的小萬還粗一點。
就是那麼不幸,「另外一個」拿著小萬的RZX鑰匙向他走過去。小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說:「我是阿梅,法二法學組」,天啊!小萬看著阿才阿仁他們被兩個庫雄緊貼著的幸福模樣,呼嘯著飆進辛亥隧道。
悲慘的遭遇總會喚起邪惡的靈魂。基督山伯爵是這樣、小萬也是這樣。他在隧道前停車,跟阿梅說:「拍謝喔!買一下檳榔」。嚼著兩個紅灰,把RZX催到125過隧道。吐出兩口血紅的檳榔渣:「幹!路不平」蛇行著向台大側門馳去。
小萬放下她說聲再聯絡, 就到公館去打麻阿檯了, 其他的室友不知道被帶往何方,或在未謝的杜鵑花下、或在如茵的振興草坪、或在如鏡的醉月湖畔。只有那可憐的阿梅孤零零的站在那裏,恨恨的說:「您祖媽哩,每次都來這招…」
小徑旁,四月流蘇似雪…
p.s: 2006新春同學聚會, 共話當年戲作. 如今人各東西, 比如參商
這種東西早就不知是幾年前的學長留下來的,更怪的是,這麼多年也沒有人想把它擦掉鏟掉。因為,這裡是台大男一舍,台灣僅存的幾座集中營之一,最污穢不堪的建築裏收容著全國最有潛力的頭腦,和等待被型塑的靈魂:「領袖」或「俗辣」,沒有第三種可能性。
三個打著赤脖的男孩不約而同的向小萬說: 「靠北走!是不會卡緊ㄟ…」小萬小心的避開地板上不明的黏液,一屁股坐下來,填滿了用和式桌暫充的麻將桌最後一個位子。
除了期中末考前的三天,這裏每天的生活方式大致相同:十一點起床去吃廉價的稱重自助餐;打開386打單色的三國志直到統一天下正好三點多;去籃球排球場挑戰國手,回來再吃廉價的自助餐;然後,要家教的去家教,要擺地攤的去擺地攤,要去女生宿舍報到的去報到,要到活動中心搞社團救國的去救國…。一直到十點半,大家自動集合到113,這才是真正「屬靈」的時間,男孩的邪惡與天真得以釋放的時間。
「明天要寢室聯誼哦,十點…」阿才邊洗牌邊提醒大家。
「跟那裏?」小萬興致勃勃的問。
「Z大女三,政治、社會和阿拉伯的,另外一個不知道」